坤宁宫。
烛火在寂静的宫殿里轻轻摇曳,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朱元璋背着手,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猛虎,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,来来回回地踱步。
他的手心一阵阵地沁出冷汗,喉结不受控制地反覆滚动。
他的目光,每隔几个呼吸就会猛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,彷彿要将那厚重的门板烧出两个窟窿。
自汤和追出去之后,这里的每一刻光阴,都像是在滚烫的热油里煎熬。
“陛下,您先坐下歇会吧。”
徐达站在一旁,看着朱元璋眼底密布的血丝,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。
“汤和办事一向稳妥,定能尽快带回消息。”
朱元璋的脚步猛地一顿,那双因为常年征战而布满厚茧的手,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“哎!”
他长叹一口气,声音里满是沙哑的悔恨。
“咱当年若能再稳妥一些,咱的林儿,又怎会在濠州那场战乱中失散?”
“他本该是享尽荣华富贵的大明嫡长子,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,如今如今却只能流落在外,做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,甚至甚至不敢认咱这个爹”
言语之间,这位铁血帝王的眼中,满是无法掩饰的愧疚。
徐达心中也是一酸,上前一步沉声劝慰:
“陛下,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,如今上天垂怜,让您找到了大皇子,您往后尽可加倍补偿,让他后半生再无忧愁便是。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了朱元璋心中的阴霾。
他眼中重新燃起灼热的光亮,猛地抓住徐达的双肩,力道之大,让这位魏国公都感到了疼痛。
“对!补偿!”
“天德,你说的对!咱要把他这些年受的苦,缺的爱全都补回来!加倍地补回来!”
此时此刻,朱元璋的脑海中,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。
太子朱标,仁厚有余,威势不足。
可咱的林儿,面对咱的杀意都能泰然自若,既有咱的杀伐果断,又有医者的仁心仁术。
或许他比朱标,更加适合坐上这个位子!
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,刚一冒头就差点烧毁他所有的理智。
但他终究还是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不行,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眼下,最重要的是认回林儿,让妹子醒过来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——”
那扇被他盯了无数次的殿门,终于被推开了。
汤和一手死死撑着自己的后腰,龇牙咧嘴,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。
那模样,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朱元璋和徐达却根本没在意他的伤势,两人如同两道旋风,瞬间围了上去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胎记对得上吗?”
两个人的声音,都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。
汤和抬起头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此刻又是泥又是汗,可那双虎目之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他抹了一把脸,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。
“对得上!”
“陛下!天德兄!全都对得上!”
“那道月牙形的胎记,就在他胸口左边,跟跟当年大皇子出生时一模一样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。
“他就是林儿!就是咱们找了十八年的大皇子啊!”
轰!
朱元璋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,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整个人彷彿被抽空了灵魂。
片刻之后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他猛地仰起头,发出一阵震动整个宫殿的狂笑。
那笑声里,混杂着压抑了十八年的思念,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,更混杂着滚烫的泪水。
“好!好啊!”
“上苍有眼!咱的林儿咱的林儿终于回来了!”
他笑着,泪水却顺着脸上的皱纹,肆意奔流。
徐达看着自己这位生死与共的兄弟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,也是眼眶一红,跟着大笑起来。
“真是双喜临门!皇后娘娘的病有救了,大皇子也找到了!陛下,这是天佑我大明啊!”
笑着笑着,他突然发现了盲点,疑惑地看向还在那龇牙咧嘴的汤和。
“等一下,敬诚,你怎么没把林儿带回来?”
此话一出,朱元璋的笑声也戛然而止,猛地转头看向汤和。
汤和脸上的喜色一僵,随即化作满脸的无奈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别提了。”
“我刚扯开他衣服确认了胎记,那小子那小子就跟见了鬼似的,撒腿就跑!”
“我这老腰,就是被他给推的。”
他揉着自己的腰,一脸的哭笑不得。
“再说,皇后娘娘还没醒,他又急着去给什么病患治病,我实在不忍心强留他,免得免得让他心里为难。”
朱元璋听到这话,眼中刚刚燃起的狂喜,瞬间冷却下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沉的,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疼惜。
“你你做的对。”他声音低沉,缓缓点头。
“是咱,是咱亏欠他太多。”
“他不认咱躲着咱,都是应该的!的确不该再让他为难。”
这位帝王,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感到了手足无措。
他心中充满了对明日的无限期待。
他既盼着马皇后的身体能彻底好转,也想让自己的妹子,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,就能看到她心心念念了十八年的儿子。
他想听朱林,叫她一声“娘”。
这个念头,让他的心脏再次疯狂跳动起来。
他暗下决心,等认回了林儿,他要和妹子一起,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的面前。
以此来补偿,那缺失了十八年的父爱与母爱。
他缓缓走到床榻边重新坐下,轻轻握住马皇后那只依旧冰凉的手,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。
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,“妹子,你听见了吗?”
“咱的林儿咱的林儿回来了。”
“明天,明天他就来给你复诊。到时候,你就能见着他了,就能就能听他叫你一声娘亲了”
他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话语间满是对明日的憧憬,却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面对亲生儿子的胆怯与紧张。
即便是坐拥天下的帝王,在面对这份迟到了十八年的骨肉亲情时,也终究只是一个无比激动,又无比忐忑的普通父亲。